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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8

    珍43:强子

     
        “哥。”大老远就看见强子戴着个面罩蹲在大太阳地上正在焊一根棍子似的东西,影子缩成了个小点儿。
     
        “操,黑子,你丫怎么又沉了?”黑子是条大狼狗,此时丫正一边用那湿乎乎的舌头贴着我的手,一边哼哼,一边摇尾巴。
     
        “怎么自己过来的啊?你那个小朋友呢?”强子把面罩和焊枪都给了旁边一脏兮兮的小孩,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人家最近忙,实习,天天不着家。”
     
        “那你不正好撒开了疯?车给你拾掇好了,看看去?”强子把一串钥匙扔给了我,进里面洗手去了,黑子屁颠屁颠地跟着他。
     
        “着什么急啊,唉哥,怎么大礼拜天的你也不在家待着,跟库房耗个什么劲儿啊?”
     
        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再没其他动静,那脏兮兮的小孩摆弄着面罩,冲我露出一口白牙,笑。
     
        强子是我表姐夫,但我一直管他叫哥,而且,我一直偷偷的想成为他。
     
     
        我生活在一个女性的世界里,我是指跟我同辈的人,我奶奶家有一好吃懒做的辛欣,我姥姥家却是一窝娘子军,我上边有四个姐姐,强子他老婆,也就是我大姐,是我大姨的女儿,比我大十三岁,小时候老往我们家跑,她跟我妈比跟她妈亲——在我一贯的印象中我大姨就是个不茍言笑的人——她是个幼儿园老师。
     
        第一次见到强子我就喜欢上他了,我没哥哥,也没弟弟,连老爸也不常见,常见的男人就一老高还不太爱理我,于是我便跟黑子一样屁颠屁颠的跟着强子,甭管他和我姐去哪儿,我都跟着,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有个东西叫电灯泡,如果非说有电灯泡,我觉得那肯定指的是我姐,但是我为人大方,不跟她计较,默许她跟着我们。
     
        于是,强子开着他那辆在当时我认为巨大的黄色126P,带着我和我姐满大街小巷的乱窜,他教会了我骑自行车、游泳、滑冰,以及如何打架。
     
        但是强子和我姐的感情路并不顺利——我大姨强烈反对,甚至以死相逼,理由有三:一、门不当户不对,强子家是胡同里的,他爸死得早,他妈就是一街道厂的女工,下面还俩妹妹,家庭条件可想而知,而我姥爷怎么说也算个知识分子,家庭环境不错,又是院儿里的,怎么能让闺女跟胡同串子混到一块呢?最重要的是我大姨一向以高级知识分子自居,虽然她也不过是个幼儿园阿姨;第二,还是门不当户不对,强子高中都没混毕业,而且是个个体户,虽然挣了点儿钱,那也不过就是个暴发户,虽然我姐也不过就是中专毕业那会也没找着什么正经工作;第三,终于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了,而是俩人年龄相差太大,六岁,这男的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挣着钱了,能是个什么好玩意儿?肯定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帅、有点儿钱骗年少无知的漂亮小姑娘,以她家闺女的相貌、品性,怎么也得找个正处级的国家干部啊……
     
        那时候我小,对这些理由不太了解,但架不住我大姨一遍一遍给我加深印象,反正那会甭管见了我们家谁,姥姥啊,舅舅啊,舅妈啊,我妈啊,还有我那不常见的爸啊,总要把这三条理由重申重申再重申,谁要敢说强子半句好话,直接给拉黑名单里去,以对待阶级敌人的态度处置。
     
        不过大家还是会说强子这孩子确实不错,家里有点儿什么事都是人家跑家跑后的,我姥姥去医院每次都是强子车接车送,我大姨又怒了:你们没坐过车啊?就为了坐个破车就把我闺女往火炕里推,敢情不是你们自己的骨肉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这事儿就没法聊了。
     
        那就熬呗。
     
        结果我姐熬到二十七八岁,也没嫁给哪个正处级,我大姨坐不住了,女大不中留啊,留来留去留成愁,为了冲愁我大姨终于松口了,强子和我姐十年恋爱终于修成正果,结婚那天我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哭谁呢。
     
     
        “小山,”强子在里面叫我,“过来一下。”
     
        库房里堆着各种线材,强子是电工出身,他们公司的主营业务就是承接各个大厦的电路工程以及监控工程,三天两头的跑工地,这地方是他们公司的库房,那小脏孩儿和黑子是负责看管库房的,以前我常来,因为地方大,没到岁数拿车本的时候我就上这来开他的车玩,跟他学鼓捣车,他爱玩个车。
     
        我那辆梦中的2020就在那儿,擦得一尘不染。
     
        “看看,还行吧?毂是给你新换的,车座也换了,这篷能打开,但是有点儿麻烦,北京这么脏没事也没瞎弄它了,昨天开出去跑了跑,没什么毛病,你先开着,看哪儿不合适再调,年检、保险、车船税今年的都弄好了,明年自己想着点交。黑子,下来。”
     
        黑子已然站上了车顶。
     
        我掏出包钱,一万。
     
        “什么意思?”
     
        “我想过户。”
     
        “不嫌麻烦就过呗。”
     
        “所以这车我得买。”
     
        “你小子有钱没地儿花吧?”
     
        “你管呢,爷有钱。”
     
        “知道你有钱,可爷也不缺你那钱啊。”
     
        结果强子揍了我一顿,以他年届40来看体力还算不错,这辆车最终以1000块钱成交。
     
        他揍了我一顿,却把自己累得够戗,蜷在座子上喘粗气,一会儿爬在了方向盘上,喇叭声很刺耳。
     
        “小山,跟你说件事儿。”
     
        “嗯?”我在后坐上正跟黑子搏斗。
     
        “我和燕儿,离婚了。”
    June 10

    珍42:house

     
        “赛璐珞英雄”开始在house混了下去,开始是每星期一场,后来变成两场,再后来不管有事儿没事儿都混在house。
     
        House是个奇怪的地方,装载着各种奇型怪状的人,以赵哥为首。
     
        赵哥差不多每天都呆在house。刚开始的时候丫总是面无表情的坐在台下一边喝酒一边听音乐,从来不会主动跟店里的客人说话,偶尔会有一两个年轻的姑娘过来跟他搭讪,丫也就是礼貌性的点头笑笑,然后继续装酷;偶尔丫也会有朋友过来,每次都是乱哄哄一大堆人,丫就看着这一大帮子人笑,着不说话。但是差不多一过十一点,赵哥便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微笑,而是开始大笑,因为丫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开始表现得对所有事情都兴趣昂然的样子,不再装酷,但依旧是相对于认识的人,丫的经营方针坐店原则就是不和任何客人亲近。
     
        House的乐队也尽是些奇怪的人,比如说“伯阳”这只老牌的民谣摇滚乐队,每个人都怕和他们的主唱潘哥喝酒,因为一喝酒他就开始变成10万个为什么,而且全是科技方面的;而“动物庄园”就是一帮疯子,所有人都怀疑他们是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
     
        但是我们喜欢这个地儿,正是因为它那股疯狂的邪气。
     
        为了“赛璐珞英雄”更好的将来,我从强子那弄了辆二手2020。